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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小時後，“閃避計劃”的動員令下來了。
差不多同時，三十七個先導工程點動了工。重型聚變挖掘機在地下悶響，納米覆合材料像不要錢一樣地註入地殼，在監控頻道裏像段古怪曲子。這些畫面剪了剪，貼上“前瞻性地質災害防禦工程試驗”的標簽，擠在新聞頁面的邊角，並沒幾個人看。
這些暫時和衛蘭沒關系了。餘博士散會時就留下一句話：“四十八小時。之後進駐指揮所。”
她還剩兩天。
推開門，客廳裏還是那副樣子。銀色儲存箱旁邊，幾個軟質行李袋塞得很滿。林緒蹲在地上弄密封條，聽見聲音擡起頭，臉上是老樣子的笑：“回來了？會開得怎麽樣？”
“還行。”衛蘭把外套遞過去，聲音有點飄，“有點餓。”
“鍋裏溫著粥。”林緒接過外套掛好，跟在她身後走進廚房，“點點睡了。按新通知是後天中午出發，她興奮了一天。”
衛蘭盛粥的手停了一下，很短：“嗯。”
“你的睡眠艙配件選好了嗎？”林緒靠在門框上，“還是直接用社區提供的標準型？兼容性最好。”
“就那個吧。”她端著碗走到餐桌邊，沒看他。
粥是溫的，喝不出味道。
“昭航那邊……”林緒在她對面坐下，話裏有點猶豫，“還是沒回消息。不過撤離系統顯示，他申請了延遲，改到最後一批。”
衛蘭擡起頭。
“可能是對咱們有怨氣。”林緒說了一句，語氣又不由得有些氣惱，“可是我不讓他跟那個本科都沒考上的女孩交往，難道是我的錯嗎？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衛蘭放下勺子。陶瓷碰著桌面，輕輕一響。
林緒看了她一會兒，手伸過來，蓋住她放在桌上的手，掌心很熱：“等到了安全區，好好休息一陣子。一家人總歸是在一起的。”
衛蘭的手指往裏蜷了蜷。他看著她的眼神很溫和，裏面全是信任。這信任像根細針，紮在早就木了的地方。
“嗯。”她眼垂下去，“我去收拾東西。”
接下來像出默劇。衛蘭從衣櫃裏抽出套新正裝，折好，塞進袋子裏。她把那個沒拆封的黑色量子儲存盤放在書桌顯眼的地方。桌面清了，護手霜和快見底的覆合微量營養物補劑，裝進一個小收納袋。
還不到時候，她就得裝成要一起走。
林緒偶爾探進半個身子：“你別的衣服我都收了，但身上這件防風服別忘了帶上，安全區的氣候也可能不穩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衛蘭的聲音從衣櫃裏悶出來。
時間在一種怪異的日常裏流過去。窗外天黑了，又亮了。
新聞裏報道了“火種計劃”首批疏散快完成的消息，解說的強調滿是胸有成竹。三兩條“閃避計劃”的工程建設夾在中間。世界沿著兩條軌道在跑：一條明面上，整整齊齊；另一條，在地殼下頭，一聲不吭地趕工。
出發那天上午，那種匆忙才真切起來。通勤車說好中午十二點到。點點穿著連體服，繞著行李打轉，小臉上全是等不及。林緒最後一次核對清單。
衛蘭站在客廳當中，已換上利落的便裝，腳邊是自己的行李和數據載體。都齊了。
十一點三十分。林緒舒了口氣：“差不多了。昭航那邊……算了，他自己的選擇。”
他拿起最後一件行李，看向衛蘭：“該走了。”
衛蘭沒動。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她臉上，白得有些透。
“怎麽了？”林緒問。
“阿緒，”她叫他名字，聲音低下去，清楚得嚇人，“我不能跟你們一起走了。”
時間像是卡了一下。點點小聲問：“媽媽？”
林緒臉上的血色褪了：“……什麽？”
“我是‘閃避計劃’保衛部負責人。”衛蘭的語調平著，沒起伏，“主腦是計劃核心。根據公司的安保條例，我的職責要求我必須與主腦物理位置同在，直至計劃執行完畢，危機解除。”
她用了最簡短的定義。不提別的，只是崗位職責。
林緒死死地看著她，眼神從空變成亂。他想起她連日來透支的模樣，想起冰箱上越來越小的數字，想起她看窗外時空洞的眼神。一股冷東西攥住了他心臟——這不是平常任務。什麽樣的防禦工程需要保衛部負責人和主腦“物理位置同在”？什麽樣的危機說得這麽含混，又這麽絕地把家人分開？
“所以……”他的嗓子啞得厲害，嘴唇動了動，想問什麽，但所有話沖到嘴邊，都被衛蘭那雙靜悄悄的眼睛堵了回去。他懂了，她不會答，也不能答。這個職責理由本身就是界限。
樓下的通勤車響了。
時間到了。
林緒的胸口劇烈地起伏。他最後什麽也沒問，只是深深地看了衛蘭一眼，那眼裏翻著震驚、迷惑、慢慢成形的後怕，還有沒力氣的惱火。然後他彎腰抱起點點，拎起行李和數據載體，轉身大步走向門口。
背影挺得直，也硬，沒再回頭。
衛蘭站在原地，聽著腳步聲遠去，聽著電梯門開合，聽著引擎低鳴，然後一切靜了下來。
房間裏只剩下她，和那個她根本沒打算帶走的行李袋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亮塊，灰塵在光裏浮著。一切都和平時一樣，除了那股讓人喘不上氣的空。
她慢慢走到窗邊往下看。通勤車變成個小點，匯進車流，朝著太空港的方向去，很快消失在樓群的背景裏。
直到這時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，才忽然斷了。一絲遲來的、冰涼的顫抖，從脊梁骨爬上來。
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，對著窗外車來車往卻不知道災禍或許就要落下的星球，只是在心裏想：“倘若主腦沒了，你們也會忘記之前和我一起度過的日子。”
這不是疑問，是確認。
冰冷的寂靜，吞掉了最後一點回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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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不多同時，三十七個先導工程點動了工。重型聚變挖掘機在地下悶響，納米覆合材料像不要錢一樣地註入地殼，在監控頻道裏像段古怪曲子。這些畫面剪了剪，貼上“前瞻性地質災害防禦工程試驗”的標簽，擠在新聞頁面的邊角，並沒幾個人看。
這些暫時和衛蘭沒關系了。餘博士散會時就留下一句話：“四十八小時。之後進駐指揮所。”
她還剩兩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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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行。”衛蘭把外套遞過去，聲音有點飄，“有點餓。”
“鍋裏溫著粥。”林緒接過外套掛好，跟在她身後走進廚房，“點點睡了。按新通知是後天中午出發，她興奮了一天。”
衛蘭盛粥的手停了一下，很短：“嗯。”
“你的睡眠艙配件選好了嗎？”林緒靠在門框上，“還是直接用社區提供的標準型？兼容性最好。”
“就那個吧。”她端著碗走到餐桌邊，沒看他。
粥是溫的，喝不出味道。
“昭航那邊……”林緒在她對面坐下，話裏有點猶豫，“還是沒回消息。不過撤離系統顯示，他申請了延遲，改到最後一批。”
衛蘭擡起頭。
“可能是對咱們有怨氣。”林緒說了一句，語氣又不由得有些氣惱，“可是我不讓他跟那個本科都沒考上的女孩交往，難道是我的錯嗎？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衛蘭放下勺子。陶瓷碰著桌面，輕輕一響。
林緒看了她一會兒，手伸過來，蓋住她放在桌上的手，掌心很熱：“等到了安全區，好好休息一陣子。一家人總歸是在一起的。”
衛蘭的手指往裏蜷了蜷。他看著她的眼神很溫和，裏面全是信任。這信任像根細針，紮在早就木了的地方。
“嗯。”她眼垂下去，“我去收拾東西。”
接下來像出默劇。衛蘭從衣櫃裏抽出套新正裝，折好，塞進袋子裏。她把那個沒拆封的黑色量子儲存盤放在書桌顯眼的地方。桌面清了，護手霜和快見底的覆合微量營養物補劑，裝進一個小收納袋。
還不到時候，她就得裝成要一起走。
林緒偶爾探進半個身子：“你別的衣服我都收了，但身上這件防風服別忘了帶上，安全區的氣候也可能不穩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衛蘭的聲音從衣櫃裏悶出來。
時間在一種怪異的日常裏流過去。窗外天黑了，又亮了。
新聞裏報道了“火種計劃”首批疏散快完成的消息，解說的強調滿是胸有成竹。三兩條“閃避計劃”的工程建設夾在中間。世界沿著兩條軌道在跑：一條明面上，整整齊齊；另一條，在地殼下頭，一聲不吭地趕工。
出發那天上午，那種匆忙才真切起來。通勤車說好中午十二點到。點點穿著連體服，繞著行李打轉，小臉上全是等不及。林緒最後一次核對清單。
衛蘭站在客廳當中，已換上利落的便裝，腳邊是自己的行李和數據載體。都齊了。
十一點三十分。林緒舒了口氣：“差不多了。昭航那邊……算了，他自己的選擇。”
他拿起最後一件行李，看向衛蘭：“該走了。”
衛蘭沒動。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她臉上，白得有些透。
“怎麽了？”林緒問。
“阿緒，”她叫他名字，聲音低下去，清楚得嚇人，“我不能跟你們一起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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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緒臉上的血色褪了：“……什麽？”
“我是‘閃避計劃’保衛部負責人。”衛蘭的語調平著，沒起伏，“主腦是計劃核心。根據公司的安保條例，我的職責要求我必須與主腦物理位置同在，直至計劃執行完畢，危機解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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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緒死死地看著她，眼神從空變成亂。他想起她連日來透支的模樣，想起冰箱上越來越小的數字，想起她看窗外時空洞的眼神。一股冷東西攥住了他心臟——這不是平常任務。什麽樣的防禦工程需要保衛部負責人和主腦“物理位置同在”？什麽樣的危機說得這麽含混，又這麽絕地把家人分開？
“所以……”他的嗓子啞得厲害，嘴唇動了動，想問什麽，但所有話沖到嘴邊，都被衛蘭那雙靜悄悄的眼睛堵了回去。他懂了，她不會答，也不能答。這個職責理由本身就是界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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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緒的胸口劇烈地起伏。他最後什麽也沒問，只是深深地看了衛蘭一眼，那眼裏翻著震驚、迷惑、慢慢成形的後怕，還有沒力氣的惱火。然後他彎腰抱起點點，拎起行李和數據載體，轉身大步走向門口。
背影挺得直，也硬，沒再回頭。
衛蘭站在原地，聽著腳步聲遠去，聽著電梯門開合，聽著引擎低鳴，然後一切靜了下來。
房間裏只剩下她，和那個她根本沒打算帶走的行李袋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亮塊，灰塵在光裏浮著。一切都和平時一樣，除了那股讓人喘不上氣的空。
她慢慢走到窗邊往下看。通勤車變成個小點，匯進車流，朝著太空港的方向去，很快消失在樓群的背景裏。
直到這時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，才忽然斷了。一絲遲來的、冰涼的顫抖，從脊梁骨爬上來。
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，對著窗外車來車往卻不知道災禍或許就要落下的星球，只是在心裏想：“倘若主腦沒了，你們也會忘記之前和我一起度過的日子。”
這不是疑問，是確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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